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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:外人(2 / 4)

副总办公室里签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文件时,从未体验过的。

夜深人静时,他也渐渐咂摸出几分亡父的苦心。老爷子在世时,多少次恨铁不成钢地敲打他,让他别放弃自己的专业优势,非要去搅和并不擅长的全局管理。可那时的他,心高气傲,只觉得父亲看轻自己,偏心长孙。直到老爷子猝然离世,隔阂已成永憾。这几年在纳科的踏实成绩,像一面镜子,让他照见了自己真正的位置,也终于理解了父亲那严厉背后,试图为他铺就的、最稳妥长远的路。

理解归理解,可那份“被安排”的膈应,如同骨鲠在喉,从未真正消失。为什么对他人生如此重大的转向,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、被告知、被通知的人?尤其是当年,隋致廉面无表情地拿出那份早已公证的遗嘱,宣布他去纳科任职的决定时,那种冰冷的、毫无转圜的“安排”,彻底碾碎了他身为人父、身为连家一份子最后的情感尊严。

而今天,历史仿佛又要重演。只因为“舶运”需要,只因为他隋致廉要出远门,他连颂峤就该放下自己一手培育、正值关键期的纳科,屁颠屁颠地回去,替儿子看守那套他早已被证明“难堪大任”的权柄?

这算什么道理?

连颂峤最后那句话,与其说是解释,不如说是一道清晰、坚硬、不容置疑的声明:

“我不去。”

连颂峤想克制火气,他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又一次家庭饭桌上例行公事般的通知,不值得动气。可目光触及对面大儿子那张脸——那张完美融合了他与妻子优点的毫无波澜的脸时,那股压了多年的郁气还是不受控地顶了上来。对着这张脸,他竟寻不出一丝为人父者该有的温情与濡慕,只剩下被权力、被安排、被冰冷规划的隔膜与刺痛。

男人到底没克制住,那股属于学者的、宁折不弯的倔强混着积年的委屈,冲口而出,语气是罕见的尖锐与讥诮:

“劳驾隋总屈尊,亲自来下达这委任令了。只是,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,“某才疏学浅,难堪大任。恐怕要辜负隋总美意,还请您——另、谋、高、就。”

最后四个字,一字一顿,砸在寂静的餐厅里。

“爸!”连嘉煜头皮一麻,知道这回玩脱了。他本意只是想小小刺激一下哥哥那种永远置身事外的平静,可没真想引爆这枚埋藏多年的父子雷。眼看父亲真动了怒,话里话外全是冰碴子,哥哥那边虽没什么表情,但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。他几乎是弹起来的,像只灵活又无赖的树袋熊,从后面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,整个人挂上去,用夸张的语调试图搅散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:

“哎哟我的亲爹!您这演哪出商战大戏呢?台词一套一套的!我说我上次拍戏怎么演那纨绔少爷那么得心应手,搞半天不仅是遗传了您这张帅脸,连这戏精基因都一脉相承啊!”他一边胡搅蛮缠,一边拼命给母亲递眼色,声音扬得更高,“妈!妈!您不是念叨好几天,说特地给我哥做了助眠的香薰吗?出差这么久肯定用得上!快让张妈去拿来呗!一会儿我开车送我哥回去,正好给他带上,可别忘了啊!”

简舒凝被丈夫的话惊得脸色发白,又被小儿子这一通吵嚷拉回神,连忙接口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对、对!致廉,妈差点忘了。是找了老师傅特意调的方子,安神效果听说特别好,我这就去拿,这就去……”

她说着就要起身,仿佛逃离这个令人难受的现场。

“爸。”

就在这一片混乱的、试图转移话题的嘈杂中,隋致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。不高,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尺,划开了所有粉饰的噪音。

他第一次,在这个问题上,发出了明确的疑问。不是惯常的沉默承受,不是冷静的安排告知,而是一个真切的、带着困惑的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执拗的疑问。这疑问背后,或许掺杂了当年被亲生父亲联合外人架空的淡淡涩意,或许有这些年父子形同陌路的疲惫与无奈,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餐碟里那块始终未碰、最终被丢弃的椒盐排骨。隋致廉自己也分辨不清那瞬间涌上的复杂心绪究竟源于何处。

他只是抬起眼,目光平静却笔直地看向对面被小儿子挂着、脸色依旧难看的父亲,顶着对方显然因这出乎意料的直接提问而怔住的眼神,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是纯粹的探究,如同在分析一个亟待解决的项目瓶颈:

“我不清楚,您到底在气什么。”

“所以,我来问您。”

隋致廉微微前倾,那是一个在会议室里惯常的、表示专注倾听的姿态,一丝不苟,甚至带着寻求解决方案的诚意。可这姿态落在连颂峤眼里,却比任何针锋相对的指责都更具压迫感,更像一种冰冷的审视,将他积压的情绪置于解剖台上,等待“理性分析”。

“也希望您,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。”

“我要怎么做,”隋致廉顿了顿,这个词组对他而言有些陌生,像在尝试使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外语,但他依旧清晰、平稳地说了出来,仿佛在陈述一个待优化的流程,“您才能不生气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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